一轮月亮缓缓从江面升起,圆白如一枚温润的玉坠。一个年轻人站在船头,望着江水明月,念着妻子淑柔的名字。“行船入夜,恰江上升明月,圆如玉坠,仿若身在故乡……”
这是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,远在海外的木生写给故乡妻子淑柔的侨批。几十年仅是午后在摇椅上打了个盹的工夫,当初的俏媳妇在故乡这头盼成了老阿嬷,两鬓斑白的淑柔声音颤抖,一字一句,轻念着。银幕这边,在黑暗中响起了一片啜泣声。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剧照
一封侨批,一纸家书,纸张薄薄的,不管是写的人还是收的人,心里却是沉沉的。隔山跨海的游子,从离家那天起,魂魄就被分成了两半,盼着,念着,每寄出一封信,越过山海,心也跟着奔赴故土,与家人团聚。侨批是连起木生和淑柔日常烟火的鹊桥。在我的家乡温州,这片七山一水二分田的土地上也有太多远行的人,他们也曾像木生和淑柔一样,被生活这座沉重的大山隔开,仅以薄薄的侨批聊以慰藉。
在世界温州人博物馆里,有着384封侨批,它们都来自胡家,这是胡家的后人们捐赠给博物馆的。透过陈列窗,有些泛黄的纸上字迹依旧清晰,朴素直白,其中甚至还夹带着一些方言俚语。
“来信已悉,家中大小都好,使我放心……”
“我在这边很好,只要勤省安分,就不会被驱逐……”
“我到炭场学校看到学堂无门,风吹来小孩读书太冷,需要多少钱修理,你代为办之……”
都是些再家常不过的话。与潮州的侨批有所不同的是,这些盖有外国邮戳的家书,温州人更习惯称呼它们为“意大利来信”“法国来信”,从哪里寄出就以哪里命名。报平安,念家人,挂乡梓。
胡允迪家书,世界温州人博物馆藏
起初,所有的背井离乡都只是为了想要活下去。被困在群山里的不仅是故土,还有想要挑起担子的年轻人。1933年,在一个天微亮的清晨,19岁的胡允迪背起简单的行囊走出他从小生长的玉壶一村,妻子抱着年幼的孩子站在身后,满是泪痕,他最后一次望了望家的方向,怀里揣着妻子刚蒸好的糯米饭,还热着,他大口咬下去,然后转身,走进雾里。下山,远行,赴茫茫远洋。
航船一路随浪翻涌,一走就是四十多天。
山里长大的孩子,受不住海浪颠簸,眩晕难眠。但身体的不适远抵不过想家的苦。船终于靠岸,异国的风迎面吹来。意大利米兰陌生的街景,异国人迥异的面庞,眼珠里透出的漠然轻蔑……无处落脚的年轻人只能将包袱当成枕头,在火车站的长椅上沉沉睡去。从此,故乡只在纸上,只在梦里。
语言不通,只能从最脏、最累的活做起。摆地摊、做苦力,沿街叫卖领带……只要能赚上几个铜钱,再苦再累都愿意干。但即便是这样,寄人于篱下也免不了整日提心吊胆,在一封家书里胡允迪隐隐透着担忧:“近闻有很多人的工照,未得内政部批准……立苏看他们都有证,他还没有,心中坐立不安……”
前怕狼后怕虎的日子在外已经成为常态,且因语言不通被人欺负更是家常便饭。胡允迪痛下决心要好好学语言,每日利用做工间隙学习意大利语。完全不同的语系和发音方式让胡允迪吃尽苦头,一句话反复练习上百次,练到舌头发麻嘴里起泡也不肯停下来,胡允迪心里明白语言是工具,不把它学会了自己将寸步难行,他憋着一口气终于攻克了这个难关。不过,他在信里从来不会提及这些苦,信里说得最多的是:“我一切都好,请勿挂念!”也许在每个漂泊在外的游子心里,对家人报喜不报忧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习惯。一句平安,满心挂念,纸短情长,山一程水一程……
吃苦耐劳,这是外界对温州人的评价。无论是在影视作品《温州一家人》里重情守信、敢闯敢冒的周家人,还是其他像胡允迪一样在现实生活中游走于异国他乡的温州人,在他们身上似乎都有着一种野草般的生命力,任它狂风肆虐,他们像一粒粒随风落下的草籽,哪怕满地砾石或立于峭壁,总能在看似无法破解的死局里找到一线生机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他们心里只抱有一个朴素的愿望,为了活下去,为了撑起远方的家。为此他们心甘情愿地放下尊严和体面,凭着温州人骨子里的倔强,熬过了许多艰难的岁月。
1939年,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。仍在异国的胡允迪和许多老乡在炮火中九死一生,乱世之中,没什么比家人的陪伴更能安抚人心。于是,在1947年,胡允迪历经千辛万苦,暂时回到故乡,回到他用这些年攒下的钱建的一幢5间两层木楼房里。回到家中的胡允迪终于告别了在外漂泊的日子,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。只是这样安宁的日子没过多久,失去主要经济来源的家又再一次陷入窘境,此时二战已结束,胡允迪在得知意大利当时的皮革业和餐饮业都有兴起的迹象后,为了养家,他再次作出了艰难的决定,继续远赴意大利寻求发展机会。
再次踏上异国的胡允迪内心应该是有过一番挣扎的,不过相比起初次离家,这次的远行胡允迪明显多了一份从容。他按照自己的计划,先是找到了一家皮革作坊,从最基础的学徒开始做起,从零出发,对每一道工艺,他都学得格外认真,每一个细节都铭记在心,他知道自己没有试错的资本,只有牢牢抓住每次机会,才能在这块土地上站稳脚跟,才能让自己的家人过上好日子。他熬过无数个晨昏,日复一日,勤恳踏实,他一边通过侨批向故乡的家人们传递着自己的讯息,一边慢慢积攒本钱,希望有一天能摆脱困境。
“我已达意大利……”
“若有铜钱困难,我会解决……”
只在国内念过两年书的胡允迪写下了一封又一封的家书,从离开家起,他的思念便从未停止。当胡允迪接到家中来信,得知孩子的消息,在人前他长长一声叹息,等回到出租屋一人独处时,才哭得无法自抑。等天一亮,他擦干眼泪走出门又开始新一天的劳作。这时,胡允迪暗自下定决心,绝不会让自己的下一代再吃他尝过的这些苦。
胡允迪家书,世界温州人博物馆藏
也许是他的眼泪打动了老天爷,命运之神终于开始留意到这位漂洋过海的年轻人,在往后的日子里,胡允迪凭借自己过人的韧性和远见,慢慢在行业内摸索,所有的事情也一步一步开始走向正轨。在这些日子里,他积累下了很多人脉,也摸清了行业的脉络。于是,在一个成熟的时机,胡允迪当机立断,创办了属于自己的一家皮革工厂。工厂在他的精心打理下,也日益红火,两年后,一封侨批风风火火地飘向故乡,没多久,胡允迪就等来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。
有了妻子的陪伴,流浪的心也暂且有了安放之地,胡允迪也越来越有干劲。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餐饮行业,凭着自己的为人处世和聪明才智,胡允迪在异国他乡渐渐站稳了脚跟,并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,成为当地侨界具有影响力的企业家和侨领,也成了胡家上下老小的骄傲。
事业上获得成功的胡允迪也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来时路,1984年,一封侨批送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,家乡不幸遭遇特大火灾。已步入古稀之年的胡允迪闻讯后心急如焚,拖着年迈的身体冒着大雪一家家跑去筹款募捐。不仅如此,他还带头捐出100万意大利里拉(约折合人民币3000元),这笔钱在当时是一笔巨款,在他的号召下,身在米兰的家乡华侨们也都纷纷慷慨解囊,在短时间内就筹集到了620万里拉(约折合人民币18600元),这笔钱汇到国内后用于家乡人民的灾后重建,而类似这样的事,在胡允迪的身上不胜枚举。也许是因为自己淋过雨,所以更愿意为别人撑伞。1990年,胡允迪带头捐助现金2万元作为家乡的水灾赈灾款;1992年,他得知上林至玉壶的公路建设因资金短缺而停工后又带头捐款15万元,并争取相关政策支持,不仅成功筹得款项,也彻底解决了家乡人民出行难的困境……有人说他功成名就心系桑梓,想必只有他自己清楚,每一次自己的出手相助,都是在替当年在外艰难谋生的十九岁青年,偿还故土的恩情。就像他教导自己的儿孙时,嘴上常挂的那句告诫的话语:无论走得多远,无论取得多么大的成就,都绝对勿忘根在中国。
这句教诲也成了胡家的家训,如今,胡允迪先生的三个孙子——胡小秋、胡小兵、胡曙光,也传承了爷爷的遗志,将这份家国情怀变成责任,在米兰侨界为侨胞们排忧解难,付出了全身心的努力。当他们提及爷爷胡允迪时,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敬佩。正是有像他们祖辈这样的人,才连起了一代代温州人抱团发展的纽带。现在,胡氏整个家族旅居海外的亲属就多达500多人,胡姓也成为米兰市的第一大姓氏。
正如贾平凹所言,你生在那里,其实你的一半就死在那里,所以故乡也叫血地。作为全国重点侨乡的温州,有83.6万侨胞生活在180多个国家和地区,384封侨批是一个家族跨越大洋的半生史诗,也是一代代温州侨民的缩影。纸张泛黄,情义不淡。人在天涯,一封侨批便是抵达家园最短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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